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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素莹的住处在一处僻静的别院,名碧云楼。云宜跟着王府的人回廊穿梭,入院门来至一栋红楼之前。
云宜站定身躯顾盼左右。院落不大,但极幽静。云宜正暗自赞赏这幽静怡人,不想这幽静忽然就被楼上的一声脆响打破。云宜有些吃惊,侍从却见怪不怪往门前一立,示意她自行上楼。云宜迈步登楼,转角处抬头瞥见有两名侍女正守在一处门前,想来崔素莹便在此房中。
云宜与崔素莹不曾谋面,只从张晋处了解了些情况,而崔素莹对于她怕是知之更少。云宜缓步前行,盘算着进房后该如何寒暄,是否表明来意。总之,一切都需看崔素莹的反应而随机应变。
云宜步近门前,只听门内一婆子的声音道:“我说崔美人,我们和你无仇无恨,好好地端了饭来伺候你,你不吃也就算了,怎么还把饭碗给砸了。你来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动不动就砸东西的毛病能改改不?”
另一个婆子干笑着说:“美人何苦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,若是能被太子爷看中,那可是天大的好事。将来若是生了小殿下,哎哟,我的崔娘娘,那可真真是富贵显赫无比荣光了呀!”
云宜不觉顿了脚步,她想听听崔素莹会如何作答。不想屋内并无声响,云宜踌躇了一会儿正欲进屋,却听里面婆子颤着声音道:“哎哟,美人,你拿着这簪子做什么呀,快放下,快放下,可别弄伤了自己!”
云宜站在门外,听屋里传出幽幽之声:“素莹自有夫婿,你们何苦又在我面前聒噪,都给我出去!”
“好,好,不说,不说了,这饭吃不吃也随你。那簪子尖儿利着呢,划破了哪儿都不好,美人还是快放下吧,我们出去便是。”
婆子慌忙收拾了地上狼藉,犀利索罗端着碎碗出来,看见站在门口的云宜不觉又吃了一惊:“你是谁啊,怎么上这儿来了?”
云宜微微一笑,道:“我是王爷请来的画师,专程来给崔美人作画。”
两个婆子将云宜上下打量了一番,一婆子道:“女画师?这么年轻,长得还不错……要我说画啥画呀,怪累人的,不如和咱王爷说说,也进宫选秀去。”
另一个婆子忙悄悄拉了拉她衣袖,冲她眨眼摇头,婆子遂尴尬地看着云宜,笑道:“看我,又咸吃萝卜淡操心。唉,有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人各有志,人各有志。不过女画师,你要给里面那位画像怕是不容易啊!”
云宜故作惊讶地问:“请教老人家,此话怎讲?”
“那崔美人长得是很美,可性子烈着呢,脾气还古怪。别家的姑娘一听说去给太子爷选秀,都欢天喜地的。就是有个别不乐意的,我们劝劝也就想通了。她倒好,自从进了这赣王府,跳楼上吊抹脖子,就没有消停的时候。所以王爷才把她一个人安置在这儿,派人专门看着。王爷让我们好好劝她,可你看,刚才我们只说了一句,她就把饭碗给摔了,再说又要抹脖子。我们昨个儿才把这屋里的剪子收了去,今天她便拔了簪子对着自己。这可叫我们怎么劝啊,别说劝了,她要是有个好歹闪失,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啊!女画师,我看你也省省吧。”
“哦,竟然如此。”云宜故作惊讶,心里却替张晋高兴,不枉他为崔素莹披肝沥胆舍生忘死。
“可王爷交代的事儿我也不能不办啊,两位老人家还是先去忙吧,我要进去了。”云宜说着迈步进屋,果见一美人独自坐在桌边的椅子里发呆,手里还兀自握着一根金簪。
云宜不由仔细打量,崔素莹虽发丝凌乱面色憔悴,却难掩其丽质天生,风华绝代。不由得心中喟叹:真真是一个美人胚子啊。只可惜千古名言半点不假,也当真是红颜祸水。若非天生这般撩人之貌,哪有如今麻烦之事?
云宜想着不由皱眉,人是见到了,心也了解了,可接下去该怎么办?要在这赣王府里救人,可真是玩命的活儿。
云宜轻咳了一声,崔素莹回过神来看见她见怪不怪。自从进了王府,多少人在她面前鱼龙般穿梭,无非是要说动她心甘情愿去东宫选秀。可她心里只有张晋一人,认定了便决不改变。
云宜见崔素莹看了她一眼并无反应,想着要先表明来意才好,走上前自报家门道:“吴郡云宜见过崔姑娘。”
崔素莹闻言微怔,复抬眸看着云宜道:“你是苏州人?是那个吴门云庐的女千金吗?”
“家父云康。”云宜点头道。
云康父女在吴门画坛的地位天下皆知,张宏父子也是苏州有名的画家。云张两家是世交,崔素莹知道云庐的名号,也曾听张晋说起儿时和云宜等人一起游玩之事。
“姑娘前来,所为何事?”崔素莹忽然对云宜有了亲切感,不过她更好奇云宜缘何会来此处。
“受赣王所邀,专程为美人画图,以便东宫遴选。”云宜道。
崔素莹闻言色变,冷哼道:“只道江南云庐闲云野鹤遗世独立,不想也摧眉折腰攀附权贵。吴门画派多风骨,不想姑娘竟是如此。”
云宜微微一笑,上前几步来至崔素莹跟前,道: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吴门画派,‘云张’并称,崔姑娘不可忘了还有我张宏世伯和张晋世兄。至于云庐风骨,无须我说,天下之人有目当可共睹。”
云宜说到张晋的名字时故意放慢了语速,深视了崔素莹一眼。崔素莹见之怔愣片刻,心头忽的狂跳起来,眼前之人分明话里有话,故意提及张晋。
崔素莹正欲开口再问,云宜已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道:“崔姑娘,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是万物最好的状态。你如此花容月貌,不陪王伴驾岂不可惜?就如这一支上等狼毫,白白搁在此处也是浪费,不若用在我手,画出姑娘绝世容颜。若说吴门画派之人物侍女,我张世兄庶几独步。说‘庶几’,就是因为有我难分伯仲。”
云宜边将“张世兄”三字读重,边将手中狼毫蘸了桌上茶杯里的水,在桌上快速涂了几笔。崔素莹凝神细看,竟是“允画相会”四个字。
崔素莹的眸子倏忽现出神采,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有了点红润,她激动地看着云宜,云宜放下狼毫,将手指轻轻放在唇边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云宜叹了口气,有意无意地抹了下桌子,将刚才所书悉数抹去,道:“崔姑娘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你且想想我的话。今日你情绪难平,我且不为你作画。若是你想画,我也建议你悉心调养数日,消除些憔悴疲乏才好。你要放宽心,多吃东西多睡觉。姑娘虽天生丽质,也需好生滋养才是,不然这画画出来可是会打折扣的。心到,神到,手到,笔到,才能形神俱备,图人合一。人有魂魄,画有灵性。崔姑娘,你且好好想想,我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
云宜转身出门,下得楼来暗吁了口气,一路思忖回到自己房中。
一上午,张晋已在房间里来回踱了无数圈。见云宜回来,忙关上房门将她拉进里屋打听情形。云宜在椅子里坐下,叹口气道:“世兄,这一上午说得我口干舌燥的……”
没等云宜说完,张晋赶紧倒好了茶递将过来,“世妹,真是辛苦你了。大恩不言谢,你也别卖关子了,快说说可见到了素莹啊?”